题目有点老套,因为医生、鬼始终是侦探、神秘小说中的热门人物和题材,这叫作未能免俗吧。但对本篇故事而言,我感觉至少是贴切的。
一、法医
谌彦摘下白色乳胶手套,扔在水池里,转身跑进了尸检室的盥洗间。
“你的眼睛怎么样?”组长习勇跟了进来。
“是我不小心。”谌彦从水龙头下抬起头,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说,“只是溅上些血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初春的夜,静谧深邃。夜色浓重,房间的灯已经熄了,这个时候,人们都进入了最深沉的梦乡,谌彦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空幻的沉寂如水一般,注满了他的心灵,然而这沉寂却让他感到不习惯,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甩掉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静,幽忧的静。“滴答……滴答……”他听见洗手间里滴水的声音。谌彦目光空洞地望着阴暗里的天花板,他知道今晚注定像白天一样无眠。记忆将许多并不遥远的旧事片段,纷纷唤醒了过来,明晰的往事在脑中闪现,令他的喉咙一阵梗阻。
他最初对法医工作的想象,完全是按照外国小说描写的那样,搬尸体的有工人,做解剖的有技术员,法医主要就是做做毒化、DNA、毛发血型等技术检验,和一些鉴定会诊,看报告下结论就能决定一个案件的走向。等到真干起来,他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原来他从事的是必须直接与死者接触的工作,真正体会到了现实永远不会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命运好像一开始就给他来了一个惊悸的堂威,谌彦清楚地记得,在他刚到警队的第一周,遇到的一起命案。
那天,暑气蒸人,街上林立的建筑,反射着毒辣的阳光,草木在高温中低垂着头。接到报案后,谌彦随着警察破门而入,立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密不通风的屋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味,尸体已经高度腐烂,满地都是尸体腐败后流出的混合了血迹的黄褐色液体,以及四处蠕动的白蛆,根本下不去脚,他要拼命抑制住想要呕吐的感觉。按规定,法检过程中,现场不能用水冲,也不能带口罩,谌彦只能用笤帚扫开一条过道。
细致地勘查尸体,是获取破案线索的关键。长时间的腐尸熏染,谌彦感觉嗓子是咸的,粘在嗓子眼的气味让他窒息。而最叫人作呕的是那些大蛆,不断地爬到他的鞋子和裤子上。当谌彦和另一位法医抬起尸体的时候,地板上粘下了一层人皮……在解剖完尸体后的好多天,身上那股难闻的气味都不能消散。
不过那同后来的另一件案子相比,却又算“幸福”了。某工厂发生了一起意外爆炸案,谌彦到达案发现场时,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声,瞬间膨胀了好几倍。只见十多平方米的房间内,到处都是血迹,五具尸体被炸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面目,显露出死亡时的惊恐。此案断案也许容易,但法医的工作就不那么简单了。
当时谌彦的任务,就是在那里为尸体逐一的实施尸块拼接、缝合,一干就是三个多小时,他被鲜血和死亡的甜腻气息弄得头脑发晕,回到警局,还要用电脑作现场图……他记得当时碰到冰凉的尸体,和那些僵硬的四肢时,只觉得双手仿佛被凝固成了两块坚冰,手上冰冷的感觉弥漫到全身,一阵阵寒意直钻心底。虽然学医五年,但是这么血腥、悲惨的场面还是第一次碰到。全面勘查完现场和尸体之后,他好久没有回过神来……
谌彦从床上坐起身,披上外衣,蹬上拖鞋,走进洗手间。他把头伸向水池,扭开水龙头,让冰凉的水柱冲着他的脑袋,仿佛想冲去对刚才的全部记忆,好恢复冷静,恢复清醒。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发出幽暗的光线,谌彦在镜中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上,流水交融的模样。
“哐啷”一声,洗手间的窗户被风吹开,大股的风刮进来,带着潮湿气息的风中似乎另有一股血腥味。风贯穿着整个房间,窗外突然间风雨一片,只一瞬间,霹雳啪啪的雨水已经潲进了一地。谌彦来不及多想,连忙过去关窗户。
猛然间,他发现有个人站在窗外。一道雪亮的闪电撕破夜空,接着是一声炸雷,电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渐渐清晰。她只穿一件素白的睡衣,像裹在一团朦胧的烟雾中,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完全浸在夜雨中,像是灵异片中早夭的少女幽灵。
谌彦努力想要看清她的脸,却只能看见一双满含幽怨的眼睛,慢慢地转向自己……不意那眼里竟然涌出两行清血,只是慢慢地涌出来,像人在极度痛苦时流出的眼泪。随即,那眼神渐渐黯淡,溶进漆黑的、漫漫的风雨中,留下了一个完全琢磨不透的迷……忽然,又是一道闪电,映照到地面上的斑斑血迹。
谌彦浑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心跳得似乎要破胸而出。夜幕低垂,天光昏暗,外面的空中间或闪着雷,室内却被沉沉的寂静笼罩着。
一轮如昨的太阳,柔辉万里。几丝阴冷的北风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让那些仅穿几件薄薄衣衫的少男少女们感到阵阵的凉意。
刑警支队接报:XX公寓内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根据工作程序,在凶案现场,现场组负责勘察取证、照相录像,在把要保护的痕迹保护起来后,就该法医进场了。当谌彦拎着勘察箱,顺着血痕走进房间时,听到组长习勇正向带队勘查现场的刑侦大队长莫战做着结论:“近日气候凉爽,根据尸僵开始缓解,尸体不能透视瞳孔等状况,初步判断死者已经死亡两天……”
看到的情景使谌彦浑身发寒,床上并肩躺着一具男人和一具女人的尸体,完全赤裸。男人的胸部严重变形,明显有多数肋骨发生骨折,在心脏位置,有一个红通通的大伤口,里面淌出的血染红了床单。女人的体表没有明显的伤痕,死亡原因要等对尸体做进一步检验。
谌彦强迫自己打量这两具尸体的脸和全身,尽管心里泛起阵阵恶心。男死者的年龄大概在四十岁左右,女死者则不会超过三十岁,死尸身上的肌肉凝结着干掉的血,瞪大的眼睛,看着再也看不见的天花板……
谌彦隐约听到有人说,那个女死者是某市长的儿媳。
“基层的法医就是太忙!这件案子上边催的紧,今晚我们三个人又得加班了。”习勇招手将技术员董洪叫过来,又转头对谌彦说:“老潘去出另外的现场了,赶不回来,我负责搞定那个男的,女的就由你来主检。”
阴冷的解剖室里,一切准备工作就绪。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僵硬而冰冷,没有思想,不会说话,也不再体会痛苦,曾经隶属于这具肉体的温热、喜怒、荣光亦或耻辱的记忆,也都已不复存在。
尸检室第一道荧光灯的光,给解剖刀的锋刃镀上了一抹寒光。谌彦望着将要被解剖的女死者,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虽然他已看惯了躺在解剖台上的一具具尸体,和死者不瞑的双眼,但还是从心底里感觉阴气森森,凉气从脚底直串到后脊梁。
谌彦开始仔细地观察女尸的外表征象,身高大约1.64米,身材稍显瘦削……虽然人死后,由于神经活动的停止,导致面部肌肉松弛,如瞳孔散大,眼微睁,口微张,显得有些恐怖,但仍能够感觉到她生前必定颇有姿色。
谌彦感觉眉心在轻微地跳动,自从上次在解剖时,因为操作不慎,令血水溅上额头,或许是心理作用,他似乎总能闻到两眼之间的血腥,而这种气味,通常引来的是痛苦和苍蝇。(解剖刀和外科手术刀不同,多数时候,它是不见血的刀)
蓦然间,他不知为什么,记起了梦中那个女孩的脸……想到女孩的脸,谌彦的心猛然抽搐了一下,因为她竟然好像自己的女友——小婕。谌彦的心头狂跳,手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震惊。谌彦使劲摇了摇头,极力想摆脱这种恍惚中的可怕错觉,他试着说服自己:“这种想法是多么的荒诞无稽!”
法医的尸体解剖是一件极为复杂的技术工作,必须经过专门的训练。虽然一般的医院也可以进行验尸工作,但所做的只是查明死因,以及病理过程的记录,相比之下,法医的工作就多了。
首先,法医要对尸体的身份作出鉴定,并贴上标签。其次,是对尸体进行详细记录,包括尸体的身高和体重,还要拍摄X光片和拍照,既有正面照片,也有侧面照片,既有穿衣服的,也要有裸体的。同时,检查尸体的外部,查看是否有损伤或异物,尤其对伤痕、绑扎标记、枪伤或刺伤等作详细的描述。接着要做的,才是解剖内脏的检查,以及对身体的器官和体内的流体进行化验,以判断是否存在毒品或药品。最后,是在死亡证明书上写明死因。
谌彦在对尸表做完常规的检验后,开始了最麻烦的环节——解剖尸体。对法医而言,死亡无非就是暴力性死亡和非暴力性死亡两大类,无论是哪类死亡,都会或长或短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病理生理过程,会或多或少在尸体上留下一段特殊轨迹,这些信息都将在解剖刀的运行下,传递给法医。
解剖刀被插入尸体胸下,从腋窝开始,穿过胸腔下面,向胸骨下端延伸,然后继续向下,穿过腹部终端直到趾骨。谌彦手法娴熟地在尸体的胸腔和腹腔切开一个Y形的大口子,又用一把粗大的剪刀剪断肋骨。至此,尸体的前面部分作为一个整体被打开了,胸腹腔大部分的脏器暴露无疑。
谌彦将尸体的心和肺,连同气管和食道,顺序地或整体地拿出来。他先对腹部进行全面检查,然后再取出各个器官,称量每个器官的重量,查看外部,而后解剖,观察内部。接着,他把器官的组织部分制成显微镜样品,以及抽取流体,作为日后研究细胞的变化和必要的毒素后续分析。
随后,检查女尸的骨盆区域。首先是对生殖器的外部检查,谌彦用镊子取下阴道和肛门的化验标本,然后收集血液、精子的样品,进行化验。接着摘下膀胱,收集尿样,因为要做毒理化验,看是否能从中发现某些毒品,比如苯丙胺类、安定类和巴比妥类药物。
最后是检查尸体的头部。谌彦先在头部的顶端切开口子,推开头皮,暴露出颅骨。然后让董洪帮助扶住女尸的头,固定在凹型枕内,自己手执电锯,随着一阵有节奏的锯与骨组织摩擦的声响过后,颅骨的顶部被锯开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头盖骨掀开,接着剪开覆盖在脑组织外面的“硬脑膜”,看到那个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一辈子不愿向别人展示的“头脑世界”。初步检查脑髓体后,把各种神经、血管和其他附属物切掉,把脑髓取出来,称完分量后,同样解剖成小块,制成分析样品,以便以后用显微镜观察。
时间静静流过,到此为止,一个比较完整的解剖过程,基本上告一段落。谌彦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随后的善后工作就简单了,就是缝好尸体身上大的切口,因为不能把一堆支离破碎的肉块还给死者家属。
那个梦又来找他了。谌彦发现自己踽踽独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满是爬山虎的墙和墙之间,来回寻找着出路,无处栖身。
梦,像从暗夜里伸出来的水蛇,冰凉滑腻地嵌进了他的脚踝,把他缠绕,他只能亦步亦趋,在无形的牵引下,走入最深的黑暗。
眼前出现一幅惨白色的光影。房间、半掩的门,有灯光流泻出来……白晃晃的灯、白呼呼的塑料大棚,像是尸体脸上白花花的霜,看看也感到一股寒意。冷,彻骨的冷!
是梦吗?谌彦感觉自己无所着力,一副副面孔在脑海中杂乱地浮现。感觉终于清晰了些,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披头散发的,一缕长发零乱地贴在面颊上,垂着一张异常惨白的脸,神情凄艳。她的身子似乎还是温暖的、柔滑的、充满弹性的,然而已经没有了血色,谌彦知道,生命已经离她远去了,她终将身体冰冷地活在另一个世界。
恐惧像是石头掉进水中产生的波纹一样,不断地放大,不断地扩散,谌彦感到一阵虚脱,他的心在这刹那间,似乎正向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坠下去……
女人似欲言语,迈着有如死神般冷酷的脚步,匀速地逼过来。可怕的情景被恶梦强化着,谌彦感到生命仿佛停止了,似乎他注定永无尽止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幅充满死亡和恐怖的景象。
女人忽然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恐怖的微笑!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谌彦的眼珠突然僵住了,女人眨眼间变成了女友小婕,她的双手笔直地伸过来,“啪”地一声,像是触到了什么东西,影象像镜子一样应声而碎,面孔和四肢纷纷下落……
谌彦想向她冲过去,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目的。他感觉自己的气力越来越小,那时的情形,完完全全像是跌进了一个深深的泥潭之中,慢慢地下沉……谌彦真正感到了令人灵魂颤栗的恐惧。
一阵急促沉闷的雷声,将他从梦境中唤醒,大雨将至。谌彦坐在床头,用力地喘了几口气,他感觉脖子后凉嗖嗖地,像刮过了一阵风,心中飘过一片阴云,那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谌彦和小婕是在大学时认识的,毕业后,他报考了市局刑警支队法医一职,小婕则留到本市的一家医院工作。对于这场恋爱,谌彦并不看得太认真,初恋成功的人并不多,他之所以和小婕恋爱,主要是想逃避孤独和生活中的沉闷,而并不是认为小婕就是自己今生感情的唯一寄托,他的潜意识中,还在等待着能令自己全心投入爱恋的人。
上周,小婕告诉他,总院要送她去A市的医学院研修,时间是半年。“好啊,趁年轻应该多学点东西。”谌彦还记得自己说完时,小婕眼中晃过的一丝复杂神情。
小婕临行那天,谌彦因为有一项重要的活体检验,没能去送她。此刻,他仿佛看到了小婕,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无袖连衣裙,手提一只黑色的小提包,正婷婷地站在车站的入口前,脸上似乎还凝着期待的笑容……
谌彦的心一哆嗦,然后用力地甩甩头,他在心中喊:“自己是怎么了?中了魔吗?”他可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神经敏感,举止怪异的人。他知道这是幻觉,并没有人,也可能是自己又在做梦。近来不知为什么,疑幻疑真,并常常被梦魇缠绕,但倏忽间,梦又会把他松开,短梦惊回,醒来后好半天睡不着,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他曾以为谜底在梦里,试着再睡,再梦,却无法还原到最初的场景,一些情节被搁浅下来,像水中央孤零零的小岛,失去了方向,始终无法知道答案。恶梦使他心情烦躁,惘然若失,感到非常苦恼,简直难以摆脱。
谌彦明白,一个好的法医,心理素质是第一位的,必须要有足够坚强的神经,从而保持理智的思维。只是他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恐惧还是厌恶!他找过心理医生,却没能改变什么。
谌彦很清楚,梦,只不过是种生理现象。从实用科学的观点来看,梦是一种纯精神性的活动,就是当人处于睡眠状态时,脑部活动所形成的一种影象。这种影象大多数并不进入脑部的记忆库,但也有少数能够成为记忆。
不过,人的梦境可以分很多层次,有很多情形并不是心理学家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完全是人的潜意识和巧合所能解释的。科学家为了研究梦,曾召集志愿者做实验,记录他们整个睡眠过程,并且用各种仪器测试。发现他们在做梦的时候,脑部活动比只是睡觉的时候活跃许多倍,而且这种活跃的脑部活动,甚至可以令身体的各部份有相应的活动。普通的情形是手脚的移动、眼皮的跳动,和脸上的表情,以及发出声音,最严重的一种情形,则被称为“梦游”。
可是实用科学对梦这种现象的研究肤浅之极,完全无法解释梦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梦,更不明白梦和人之间的关系如何,所以有很多科学家正在从事梦的研究,但至今还没听说有什么令人满意的结果。
而从玄学的角度来看,梦这种现象变得神秘之极,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来阐设。有的说是预感的一种方式,有的说是前生的残余记忆,有的说是和灵界沟通的一种方法,有的说是人生的另一种境界……许多说法之中,文学的、浪漫的、想象的成份居多,纷纷扰扰,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说出所以然来。
乌云密布,地惨天愁,雷光暴闪,半空打下了一个惊雷,酝酿已久的大雷暴,刹那间充塞了天地。是时,雷电狂作,大雨倾盆,愈趋暴烈。
谌彦卓立在滂沱大雨之中,雨水在伞边如水帘般泻下,雷声使他的耳际轰然作响。无人的长街模糊不清,数丈之外,视线便为豪雨所遮,灰茫茫地一片。尽管有伞的庇护,雨水还是尽湿了裤和鞋,也浸透了梦境。
二、天目
回到屋里,谌彦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不断地提醒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谌彦想起多日未曾练功了,于是上床盘膝坐稳,意识沉入下腹的丹田中。他发现真气就那么一丝丝,少得可怜。运起那一丝可怜的真气,开始在体内运转。
师傅常常提醒他,练气功最要紧的是“入静”,全身上下各关节、各肌肉群都要做到松弛。谌彦作为法医,非常清楚绝对的松弛是任何活人都做不到的,只有死人才可能做到。人死后,通常出现的第一个尸体现象,就是肌肉松弛,那是绝对松弛,一点都不紧张,随后才是尸僵现象。
想起师傅,谌彦不由得精神一振,脑海中浮现出师傅气定神闲的模样。他还记得与师傅初次相识的情景,那时,他还是医科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那天,他比往常起得早,顺着河岸慢跑。一片椿树林,袅袅婷婷的香椿枝头上,挂满了一串串淡黄色的细小花朵,稍带红色的嫩芽,在五月的晨风中芳香四溢。一位在此晨练的老者,吸引了谌彦的注意,他不认识老人练的是什么拳,只觉得老者气宇不凡,动作雄深雅健,回旋进退,如行云流水,气象万千,令人神往……
谌彦从小到大,都幻想着自己能够生长在五胡乱华的古代,虽是民不聊生的乱世,但是大丈夫能够手提三尺长剑,纵横天下,捭阖人生,快意恩仇,建功立业,每每想起,亦觉快哉!
在他的心目中,师傅是位充满神秘色彩的高人。有一段日子,因为功课紧张,谌彦中断了练功,师傅为此还发了脾气。有一天,谌彦鼓足勇气,问出了自己深藏已久的问题:“武功练的再好,一枪打过去,又有什么用?”他还清楚地记得,师傅只是叹了口气说:“中国的传统武术若是达到了深湛的境界,反应的灵敏和对恶劣环境的适应,绝不是科学所能解释的,也不一定不是现代武器的敌手。”
谌彦感觉眉心又开始有节奏地跳动,并且似乎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同时,眼前出现了一片旋转的鲜红,仿佛要将他淹没在这片透明的红色汪洋中。他有一种陷入魔幻境界中的感觉,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汇成了一个红色的小光球。猝然,小光球爆发出耀眼的白光,亮得使人睁不开眼,说是耀眼其实完全是一种感觉,谌彦只觉脑中传来阵阵刺痛,幸好只是一会儿。
体内的真气通过泥丸穴,开始向眉心穴的小光球汇聚。光球停止了旋转,但却释放出一缕白光,这缕白光脱离光球后,直接回到丹田。让谌彦没想到的是,那丝真气竟然壮大了很多,这让他既感吃惊,又有几分欣喜。自己会不会是在无意中打通了泥丸穴?他听师傅说过,这泥丸穴不但可以开发脑域,更关键的是可以修炼罕有人练成的上丹田。
太阳正慢吞吞地沉入城市的高楼大厦后,苍茫的暮色红得像血,将街道、行人、车辆笼罩在一片暗红的血光之中。谌彦望了一眼依然灼烈刺目的阳光,这样的色彩,让他又想起了梦中的幻境。
下班后,谌彦匆匆赶去师傅家,因为师傅曾和他说过,内丹功练到一定阶段,能改变人体的气场,脑海中会出现各种境界。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幻觉?
“我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你练功出现偏差……”师傅听过谌彦的描述,微蹙眉头,沉吟片晌又道:“不过听你所说,似乎不像。”
“能不能是我练成了上丹田的缘故?”谌彦试探着问。
“你把它想象得太简单了。”师傅朗然一笑说,“上丹田是我国的医经名,因为是每个人的生理固有,传到道家名玄关窍,传到儒家名明德,连释家禅修也称此为鼻端。《东医宝鉴》记载,‘脑为髓海,上丹田’。古人认为,上丹田位于脑部的泥丸宫,为‘藏神之府’,另有‘下丹田练精化气,中丹田练气化神,上丹田练神还虚’之说。”
稍稍停顿一下,师傅继续说:“人体以此窍最为敏感,古人曾有记载,随着功力的增进,静极或入定后,这里恍惚间还可能豁然洞开,出现天光云影,无边无际的天空,或显现出幽深玄远,美妙只可意会。但以上都不要介意,仍继续在此绝虑澄神,气功训练才会不断深化,达到一窍通,万窍通的目的。”
谌彦点头说:“古人对‘入定’的许多经验描述,尽管抽象朦胧,但毕竟是种原始的、以自我为对象和核心的内向型体验式前科学研究。”
“入定”是指修行的人在静坐时,进入到一种特殊的脑波状态,它不同于平常时的清醒,也不是睡眠,更不是死亡、休克,而是一种深度的禅定,或称为气功态。佛教则称此为入三摩地,英文则以“有别的意识形态”(ACS, Altered State of Consciousness)来称呼。
科学家研究,人的脑波活动大致可以分成四个阶段:Beta13-30赫兹以上为清醒、警觉状态;Alpha8-12赫兹为放松状态;Theta3-7赫兹为类似禅定状态;Delta0.5-2赫兹为睡眠状态。人的脑波若能够放松进入到Alpha、Theta的状态下,这是一个记忆力最强,神通能力最能展现,以及吸收宇宙能源的最佳时机,这也是许多练功者努力想要达到的境界。
“现在你用我教你的方法,重新试一试。”师傅对谌彦说。
随后又提醒道:“切忌急燥欲速,要保持似无似有,勿忘勿助的姿态,便恰到好处。”
谌彦在椅子上坐好,待心平气和后,从从容容地开始,把眼帘轻轻放下,用点儿意念,默默地存想两眼之间鼻梁这一点上……
开始时,他头脑中不断有杂七杂八的念头,渐渐地,杂念渐少,思想慢慢集中。不知过了多久,谌彦感觉肢体融融,神怡气畅,眼前呈现出白色的小团,进而出现了痒、动的感觉。他心中不由一懔,不知这究竟是进入了气功的境界,还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谌彦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回忆在慢慢地复苏,在一点一滴地拼凑,很多碎裂的往事重新整合,新的剧情在衍生,曾经疼痛的记忆一次次地被揭开,那么鲜活!他越想安慰自己,就越胡思乱想,特别是以往那些无法抹去的恐怖经历,交替在他脑海里浮现,它们的形象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就要崩溃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平静下来。
恐惧的心情缓和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谌彦感到自己在一种十分朦胧,记忆并不完整的情形下,又身处在那面爬满了爬山虎的墙下,眼前依旧是迷茫的路径,还有那个白衣女人……谌彦的思维仿佛冻结了,双腿也因此变得异常沉重。
在心脏悸跳的恍惚中,激活了谌彦那暂时凝滞了的意识,当他的一切感觉,渐渐地恢复正常之后,他发觉自己双眼睁得极大,坐在椅上,根本还在师傅家中,根本没有什么爬山虎、墙和女人。
谌彦呆了呆,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一侧的太阳穴上。幻觉?这么真实的场景,怎么可能是幻觉!一场梦?可是谌彦再次摇头,不承认那是梦,因为那种感觉太真实,不可能是梦。正在谌彦的思想作“梦”和“不是梦”的斗争纠缠时,门推开,师傅进来。
谌彦愀然作色,用手抹着脸,低声说:“我又看到那个梦了。”
“所谓魔由心生,正气内存,邪不可干。”师傅皱起了眉,看着谌彦的脸说,“其实不惧怕死亡,也就没有什么恐怖。”
“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谌彦突然迸出一句,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问。作为一个有专业知识的医生,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多少有点荒谬。
“真即是幻,幻即是真。”师傅叹了口气,不置可否,表情凝重地说,“心里有鬼才招鬼,招鬼多了就会人鬼不分了!”
谌彦挺了挺身,骇异道:“您认为真的有鬼存在!”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无论神或鬼,它们的思想或行动方式,都在人类的想象之外,只有在某些特别的情况下,又或最深最沉的梦里,有慧根的人才能接触到它们。”师傅看着谌彦困惑不安的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意,徐徐地说,“但当我们在梦里接触到它时,由于那超越了人类自身的经验,所以我们并不可以直接了解它或明白它,只能通过象征,又或含义深远的景况,把那接触‘翻译’成我们能明白的东西。”
谌彦努力振了振身子,心中一阵惘然。
谌彦离开时,师傅叮嘱他:“看你目前的状态,还是暂时不要练功了。”
谌彦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醒来的,也许自始至终他就没有睡着。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呆呆地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四周的一切是那样的幽暗、寂静,时间仿佛已经凝固。
谌彦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怪圈,跌入了一个可怕的噩梦轮回,来来往往,反反复复。由于梦中的环境是那样的真实,并且从始至终,几乎没有改变,这使他几乎失去了对梦境与现实判断的参照物,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来!他被幻觉与惶恐极度地吞噬着,痛苦逐渐延续累积……
这个春天的雨好像特别多,窗外的小雨稀稀簌簌下个不停,雨滴打在雨棚上,“笃笃笃”地响着,法医实验室里却是一如既往的寂静。
谌彦静静地坐在基因分析仪前,他的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移动,他的心却跟着电脑键盘的敲击声一阵阵收紧。谌彦只觉心情烦乱、黯淡到了极点,显示器的图象似乎化作了昨夜梦中小婕那迷茫无助的眼神,耳边仿佛听到了她柔软悲凄的声音。一想到小婕,谌彦的心就忽地抽紧了,直觉告诉他,那梦似乎预示着什么。
几乎整整一天,谌彦都在拨打小婕的手机,但总是接不通……
谌彦知道小婕对自己的爱有多深,可是他爱小婕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小婕虽然活泼可爱,但他和她相处时,并没有那种身心激荡,爱得想哭的感觉。可能是太年轻的缘故吧,又或许是自己还没有完全领悟到爱情的真正含义。他不知道全身心爱上一个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也不能肯定自己这一生是否能体味到,不过此刻,谌彦却不愿去想自己与小婕建立恋爱关系的真正动机,而只愿接受两人那些美好的回忆。因为死亡!
死亡,死亡,这个声音在谌彦的脑中回响,又沉甸甸地砸到他的身上。细细回想记忆中与小婕相处的日子,有好几次两人在约会前,谌彦都在斟酌着见了面该说的话,他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合适。但是现在,他似乎感受到了爱一个人的感觉,在他潜意识的深层,好像涌动着无数话语,似乎要补偿过去所疏漏的,那些该说,但却没有说的话,他很想向小婕诉说自己的爱意,诉说往日甜蜜的回忆,诉说自己的一切梦想……
法医组里,潘易的年龄最大,大家都叫他老潘。老潘可是一位老公安,并且再有两年就该退休了。他瘦瘦的,戴副眼镜,仪容谨严,衣着整洁飘逸,似乎对任何事都有一种超然的态度,不知他的人,看他就像个教书先生。老潘是后改行当的法医,虽不是科班出身,却有着丰富的勘查和检验经验。
谌彦一直钦佩他出色的解剖和推理能力,但最令他佩服的,还是老潘广博的见闻和包罗万象的知识。不过老潘自己却常说:“现在的人们有机会接触到更多的领域,眼界的扩大,使未知也扩大,终会发现已有的知识,已不足以解释一切。”
谌彦将最近自己一再出现的幻觉讲给老潘听,希望听听他的看法。
“有这么严重吗?”老潘听完,摸着下巴,用疑惑的目光盯着谌彦。
谌彦目光迷惘,点了点头,勉强笑笑说:“作为医生,我清楚幻觉只是一种精神症状,也知道每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或多或少都可能出现一些精神症状,只是……”他的声音越讲越低,终于无法再说下去。
老潘眼中闪着深思的光芒,沉吟片刻,缓缓地说:“我们当法医的,除了遇到常人都可能遇到的生活困扰和工作压力外,因为职业的特殊性,还会接触到大量的社会阴暗面,长此以往必然会对心理造成影响,从而使思维和情绪等出现不正常的波动,尤其对精神过于紧张的人来说,出现幻觉并不奇怪。”
没等谌彦回话,老潘又说:“或许正是我们的职业,对你的心理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在精神上形成了一种被压抑的感觉,久而久之,因为无法承受,便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产生了幻觉。”
谌彦愣愣地看着老潘,点点头,既而又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潘很专注地看了谌彦一眼,忽然话题一转:“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忙活十几天了,连顿正经饭也没吃过,今晚我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改善改善。”
当晚,谌彦应约赶到老潘家时,看到习勇、董洪已经早到了,另外还有侦查员钟鹏,他一直是几人生活中最得力的帮手和司机。
金褐色的牛排油花翻滚,在平底煎锅内“吱吱吱”地欢响,散出阵阵诱人的香味。热气腾腾的花生红枣鱼头汤,红白相间的鲜辣泡菜,刚刚出炉的嫩黄火腿酥……好菜醇酒。
“好丰盛呀。”钟鹏舐着嘴唇,夸张地搓搓双手,随即先夹了一口,不住地点头。
“我看你这几天的脸色很差,好像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吗?”习勇问谌彦。
“没什么,只是最近睡眠不好,没什么胃口。”谌彦苦笑了一下。
“记得我刚做法医的时候,也常常失眠,或是一整天都吃不下任何东西,尤其不想吃肉。”董洪在一旁说,“尽管食欲异常不振,但还是要想方设法补充营养。”
“喔唷,看你现在皮下脂肪的堆积程度,真看不出来也有不想吃肉的时候。”钟鹏挥了一下手,有点油腔滑调地说。
“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恶心人的案子,我现在可是绝对免疫,不再受你影响。”董洪耸了耸肩,摇头撇嘴地说。
钟鹏将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向前凑了凑,讲道:“有人在垃圾堆中发现了一个渗血编织袋,警方接报赶到现场,打开编织袋,里面赫然伸出了一只被肢解的人手……随后,在警犬的搜索下,发现了一处平房很可疑。”
钟鹏转动着酒杯,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那是一间出租房,当搜索到下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缸,里面全都是腌肉和腌排骨。经检验,符合一切恐怖想象,那骨头和肉都是人的……听房主说,以前租房的那人,曾经经营过烧烤摊……”
“杀人碎尸可是社会影响恶劣的刑案,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习勇神情疑惑地问。
“这是我实习的时候,翻看卷宗翻出来的。”钟鹏呆了一呆,眼睛望着酒杯,喟然道,“我当时单看那些现场照片,都不禁头皮发麻,有那么一会儿,我祈祷那个灭绝人性的谋杀者至少有点慈悲心肠,杀死那个可怜的人后,还下这样的毒手。”
他抬起眼来,忽又叹了口气,不由自主摇着头说:“唉,好像这件案子到现在还没破,长久的和平空气已将人们的眼睛和耳朵熏陶麻痹了。”
习勇回忆着,点头说:“是啊,悬而未决的案子太多了。”
老潘望了谌彦一眼,见他毫不迟疑地干掉杯中酒,却迟疑着难以下筷。于是对钟鹏说:“你再讲下去,真有人要吃不下了。”
“XX公寓的案子快破了吧?”董洪帮谌彦夹了一块蒸肉饼,顺口问钟鹏。
“那件案子很复杂。”钟鹏略想了一想,摇了摇头说,“现场勘查的时候,并未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还是你们的检验结论和现场重建,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我们的工作就是为了让死人说话嘛。”习勇欣然道。
“你升了官,可别忘了哥们几个。”董洪在钟鹏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其实我压根就不想做官。”钟鹏沉声说,“政治是什么东西?是反复无常的婊子,最肮脏!我真羡慕你们选择了靠本事吃饭的法医技术工作。”
“现在罪犯作案的手段越来越狡猾,作案的手法也层出不穷,我们刑事技术鉴定工作的压力是越来越大了。”习勇皱着眉说。
“工作的繁重和任务的困难可以忍受,只是人们对法医有着不可理喻的歧视。”董洪闷声说,“他们认为我们整天和死人接触,和人类最邪恶、最阴暗的一面打交道,更有人躲闪我们,像畏避鬼怪,这个职业被认为是变相的民间‘仵作佬’。”(仵作——旧时检验和埋死人的人)
“凭心而论,不管喜欢不喜欢,那都是自己必须面对的。”谌彦帮各人的杯中倒满了酒,慨然道:“在其位,谋其政,成其事,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啊。”
或许是气氛影响了大家的情绪,酒杯相碰时,话也多了起来。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政治权术,还有人事的尔虞我诈。”钟鹏的声音有点黯然,“尤其是案件破获以后的明争暗斗,一个‘功’字能伤了多年交情的好哥们!”
老潘吁着气,低沉着声音说:“做警察的不容易,做好警察更不容易。”
“警察是一种什么职业,我们清楚,这是一个灵魂和肉体经常发生剥离的职业。”习勇长长出了口气说,“警察和职业军人一样,是国家的机器,是政权的工具,任何时候都只有两个字——服从。”
“什么人都可以胡思乱想,就是警察和军人不能,想多了太痛苦。”老潘摇了摇头,神色一黯道,“有些事不必百分之百弄清楚,否则到最后只能选择离开。”
钟鹏若有所悟,喁喁低语说:“是啊,我们不是社会学家,更不是哲学家,这个职业不需要思想。”
这顿饭吃完时,老潘已有了很重的酒意,他斜倚在沙发上,嘴里喃喃自语着。老潘表面上不信神也不怕鬼,但却断续地告诉谌彦,只要他知道当天有尸检的活儿,出门前,都会在家里上三柱香,他说这必竟是在人的身上舞刀弄钳的,保留一份对死者的尊重,也许可以少点晦气。
谌彦最后一个离开时,老潘递了一本书给他,带着醺醺之意,含混不清地说:“这本书送给你,也许对你有点帮助。”
那是一本探讨人类进化和人体潜能的书,谌彦随手一翻,露出里面一张精美的书签,上面还印着一行诗:“人生如梦,梦里好,醒来金蝉老,前人田地后人耕,谁识几根白骨统青草。”
在夹书签的这页,醒目的文章标题是:《人类存在第三只眼——松果体》。
文中介绍,据人体解剖学研究表明,在脑额百会穴垂线与印堂穴前后线的交叉点深处,位于丘脑的上部,有个约0.2克重的内分泌腺体——松果体。医学家们对松果体作组织切片显微分析,发现松果体里有退化了的视网膜和感光细胞,认为这就是人类的第三只眼睛。奇怪的是,它没有与另外两只眼睛一起移到体外,而是在胚胎发育两个月时,刚一出现,就马上开始退化,就像人的胎儿在胚胎的初期会有“尾”。
关于第三只眼的说法由来已久,在我国的神话故事中,就有很多第三只眼的传说,如《西游记》中的二郎神、《封神演义》中的闻太师,以及民间传说中的“马王爷”,同样有三只眼。人类学家认为,人体的某个器官会发生退化,然后便不复存在。
古生物学家发现,许多灭绝的爬行动物头顶都有眼睛。现今的大多数脊椎动物中,第三只眼见于颅顶部的皮肤下,例如蛙。蜥蜴的第三只眼虽然被鳞片遮盖着,但也能在皮下找到。生物学家发现,冷血动物可用第三只眼测量周围的温度,两栖动物的第三只眼则可根据光的强弱调节皮肤颜色……正是因为具有这一独特的器官,许多爬行动物才对地震、磁暴和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有异乎寻常的敏感。
动物的第三只眼确实能够物尽其用,而且还可以保护自身安全,而人类的第三只眼却变成了专门的腺体,而且很独特,除了松果体以外,再也没有其它的腺体具有星形细胞。这不是普通的细胞,它在大脑半球中含量十分丰富,至于腺体和神经细胞为什么会如此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人们还不太清楚。
书中还谈到,预知的能力不是常人具备的,但是预感的经验却人人都有。人生的经验愈丰富,有预感或先兆的机会也愈多,只是普通人的预感都是十分模糊、难以捉摸、不能肯定的。又说人和其它生物一样,原本有很强的预感能力,只是因为在进化的过程之中,生活方式渐渐脱离自然,趋向文明,所以这种生物的本能就逐渐消失了。可是,如果人真是本来有预知能力,总不会完全被埋没的。
古希腊哲学家认为,隐藏的视力可洞悉一切,并将其比喻为宇宙能量进入人体的闸门。他们认为,祭司和先知者正是充分利用了松果体这一退化器官,通过将身体与地面的振荡保持一致,使大脑将宇宙中的能量汇集起来,而松果体能够从宇宙中获得超凡的想象力,将其化作神经冲动,到达丘脑下部,然后,这些信号随着神经进入视网膜,眼前便出现了虚拟的图象。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许正是我们的祖先,在失去了头顶上的眼睛后,作为对这一消失器官的补偿而出现的。
谌彦对松果体也略有所知,知道它通过神经纤维与眼睛相联系,对太阳光十分敏感,有调节人体内其它激素含量的本领。当天气晴朗时,松果体受到强光的抑制,分泌松果激素变少,体内其它激素增多,人就显得生气勃勃,情绪良好;反之,碰到阴雨连绵的天气,松果体则分泌出较多的松果激素,而唤起细胞工作的甲状腺激素、肾上腺素的浓度相对降低,人就显得无精打采,萎靡不振。通常,人晚上的血压比白天低,也是因为晚上没有阳光,人的松果激素增加,压抑了其它激素的缘故。另外,人到了另一个时区,作息会失调,身体机能会发生暂时紊乱,这也是松果体在捣乱。
而这个人体的内分泌腺体——松果体,它的部位亦即古人所说的上丹田部位。谌彦推度:气功训练中的意守上丹田,就是等于持续不断地以意领气反复刺激冲击松果体,这也许就是意守上丹田能够开发潜能、减缓衰老的现代科学机理阐释,只不过其中肯定还有更深的道理罢了。
老潘事后曾感叹说:“在我们古老的传说里,实在蕴藏了许多神秘而珍贵的东西,人们不知何时,才能解开生命的密码,将这传说变为现实。”
三、见鬼
谌彦的眼睛因无眠而充血,眼眶周围一圈黑晕。
早晨一上班,谌彦将昨天加班完成的检验报告交给莫战。
“前一阵子,你们法医的工作很辛苦。”莫战望着谌彦疲倦困顿的神色,在他的肩上拍了拍说,“不能总用新的压力来覆盖旧的压力,放你两天假,好好放松一下。”
谌彦从队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看见钟鹏胳膊下挟着一份材料,从楼梯上快步下来。
“还在查XX公寓的案子吗?”谌彦问。
“那件案子要移交省厅,和其它几宗案子并案侦查,不用我们费神了。”钟鹏停住脚步,“我现在要去S县公安局,协查一件游客失踪案。”
钟鹏好像想起了什么,问谌彦:“好像听你说过,你女友的家就住在S县吧。”
“是啊。”谌彦回答,“她家那里如今正在开发旅游,既可漂流,又能登山,另有很多好玩的景点。”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钟鹏说完,转身要走。
谌彦的心中陡然一动,又将钟鹏叫住:“我正巧要去那里,能搭你的车吗?”
“没问题。”钟鹏说。
警车载着钟鹏和谌彦驶向S县……
又是清明时节,雨丝似乎带着淡淡的忧伤,飘飘洒洒,浸润了远山,沾湿了岸柳,烟雨中的景色,显得朦胧一片。
到S县大约是两个小时的行程。小车驶下了公路,开在简易的沙石路上,盘上绕下地有些颠簸。
懒洋洋的太阳从云中睁开了眼,多日的阴雨缠绵终于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树梢林隙亮得晃眼的阳光,和着阳光啾啾鸣唱的小鸟,谌彦感到了太阳的温暖,渴望阳光能够驱散自己心中的阴寒。
明媚的阳光照下来,被洗过的山林似乎显得格外明亮,天更蓝,树更绿,花更红。这些让画家和游者如痴如醉的景色,却很难让谌彦分神动心。
钟鹏将车驶进了村子,谌彦指点着道路,车停在了小婕家的院门前。
钟鹏看出谌彦脸上的倦容,转过头说:“我这趟去主要是送资料,估计时间不会耽搁太久,等我回来接你一起回去。”
“我等你。”谌彦打开车门,点了点头说。
“伯母,最近还好吗?”谌彦走进院子,向正在做事的婕母问好。
“哎呦,是谌彦呀,有一年多没来了,听小婕说你工作很忙。”婕母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将谌彦让进屋里。
“是啊,忙碌中度日,日子过得特别快。”谌彦答应着,“我今天放假,过来看看伯父和伯母。”
谌彦坐定后,问婕母:“小婕去外地学习了,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家里一切都好。”婕母笑笑说,“真是好孩子,工作这么忙还让你惦记着。”
谌彦告诉婕母,自己总打不通小婕的手机,不知是怎么回事?
“噢,听小婕说,医学院怕考生用手机作弊,和引起仪器故障,安装了什么叫……屏蔽的机器。”婕母寻思着说。
“干扰他人的手机信号,是侵害合法用户的通信自由,这是一种违法行为。”谌彦不禁嚷道,但随即一叹:“其实公安机关的犯人看守所,也在使用手机信号屏蔽设备,有些已经给附近的居民造成了不便。”
说话间,一只大黄狗从外面窜了进来,它摇着尾巴,围着谌彦转圈,还信任地把脑袋伸过来,舔谌彦的手。
现在村民家养狗的越来越少,那些长着尖尖的牙齿,外形很凶的大狗,基本上看不到了,因为小婕家以前承包过蛙塘,所以养了一只看家狗。谌彦一直认为狗是善解人意的通灵兽,以前来时,每次吃饭他都偷偷地给狗留一些好吃的。
“谌彦哥哥,你来了。”后面跑进来一个小男孩,谌彦认识他是小婕表亲的弟弟——小炜。
婕母站起了身,对谌彦说:“小婕他爸爸一会儿就回来,先让小炜陪你,我去再弄两个菜。”
谌彦记得进村时,看见道旁有一家食杂店,于是招呼小炜:“小炜,哥哥带你去买好吃的。”
随后,向正在厨房忙碌的婕母说:“伯母,我和小炜出去走走。”
“哎,快点回来呀。”婕母答应着。
知道小婕没有事,谌彦尽管身体疲顿,心情却轻松而欢快,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敞开,被阳光铺满,这时他才发现布满视野的景色是那么美妙。
远方秀美的山林中,几幢新建成和未建成的度假屋和疗养所隐现其间。耀眼的太阳,像金子般华贵璀璨,温柔的清风恣意飘拂,花、草、树木,经过雨水洗尽尘埃,色泽新鲜,泛着淡金色的亮光。
阳光映照在远处的河上,河水微波荡漾,河面闪耀着粼粼波光,谌彦仿佛听到了阳光落在水面的声音,一滴滴,一圈圈的白色光晕,扩散到无边无际。放眼望去,河滩上新发的茅草茂盛而嫩绿,潮湿肥沃的土地上,红艳艳的花被惹眼的绿色衬托着,显得格外妖冶美丽。微风从田野中带来阵阵湿润的草木清香,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悠然飘动的宁静和惬意,正是“山泼黛,水?道叮?翠相搀。”
走在高阔无垠的天空下,谌彦陶醉地吸着淡淡飘散轻雾,心情在恣意地翱翔,一切都像在诗境中流淌。他的心中飘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像雾一般朦胧,像露一样清新,他的脑子里有瞬间的清晰,但是稍后又朦胧起来,那是一种稍纵即逝的感觉。
猛然,谌彦站住了脚步。雨后的道路、被冲刷得露出砖缝的围墙,和正在蜿蜒爬行,占领整面墙壁的爬山虎……这熟悉的景象一下子使他惊呆了。谌彦感觉脑子里一阵混乱,一些错落的记忆又开始纠缠不清,产生了恍如梦中的错觉,一时之间,弄不清究竟是自己从梦中走进了现实,还是仍在梦中。
“难道我的梦能够预见未来?”这个想法让谌彦遍体生寒,霎时被一种凝重的气氛团团包围,整个人在瞬间有种虚空的感觉,而虚空过后,是强烈的恐惧。
“你怎么了?”谌彦全身一震,回过神来,发现小炜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谌彦喘了一口气,指着墙问。
“这是人家的后院呀。”小炜惊诧地眨着眼睛。
“你等我一会儿。”谌彦轻轻地拍了拍小炜的头,急不可待地朝前面走去。
那户人家的院门大敞着,谌彦在门上敲了两下,随后走了进去。
“你是要住宿吧,有几个人?我们家很便宜。”一阵略带沙哑的女声伴随着脚步声在谌彦的身后响起。
谌彦回过头,只见那是一个中年妇女,相貌很普通,头发整齐地朝后梳拢着。于是笑了笑说:“对不起,我想先看一看。”
谌彦知道,因为这是一个旅游区,很多当地的居民都把自己家里弄成可以招待客人的地方,不仅做一些农家饭,还顺带家庭旅馆。
时下在城市,走进农家院落,享受田园风光的人越来越多,类似的“农趣旅游”正逐渐成为众多市民的郊游时尚。有关专家分析,近些年来,随着经济的迅猛发展,城市里高楼林立,生活节奏不断加快,激起了终日穿梭在钢筋水泥中的都市人对返璞归真的生活方式的眷恋,渴望着青草的芳香、原始的野趣。
在很多城市,其紧邻的郊县或周边的乡镇,竞相投其所好,为城里人营造住农家院、尝农家饭、摘农家果、品农家情的“世外桃源”。“农趣旅游”既不需在路程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又能让人们在双休日的短假期中放松心情,其日渐“走红”也在情理之中。
谌彦忽然觉得有人在拽自己,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炜。小炜向外拉着谌彦,谌彦不知道他有什么事,于是跟着他走了出来。
“不要去那家,他家的男人可凶了,我可不喜欢他。”小炜瞥他一眼,不满地说。
“哦?他怎么凶了?”谌彦附和着问。
“有一次‘大黄’不知为什么跑进了他家的后院,还东闻西闻的。”小炜瞪圆了眼睛说,“然后那个男人就出来了,拿块砖头就撇‘大黄’,幸好没打着。”
谌彦知道,狗的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尤其是嗅觉本领,它可以分辨几千种不同的气味,而一种气味被它闻过之后,就算隔上一年,它也可以记得起来。
这时,一直跟着他们的大黄狗突然“汪汪”地叫了两声,谌彦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头。小炜偷偷地一拽谌彦的衣袖,轻声说:“就是那个人。”
谌彦转过头,只见从路弯处闪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显然因为狗的叫声吃了一惊。那个男人的个子并不算高,古铜色的皮肤,骨骼粗大,显得很壮实。他望了谌彦一眼,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着什么走开了。
谌彦买了些食物和两瓶酒,领着小炜进屋时,看见婕父已经回来了,婕母正向桌上布摆着盘盏。
“伯父,我回来了。”谌彦向婕父礼貌地打着招呼,“一年多没来,这里的变化真大呀。”
“谌彦干吗又买东西呀。”婕父招呼谌彦坐下,“现在这里每到周末,还有人组织篝火晚会,可以免费看烟火和表演,如果工作不忙,就在这儿住几天吧。”
谌彦拣了块骨头,抛给蹲在门旁的大黄狗。“食杂店前边,有一家的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听小炜说,那家的男主人欺负过大黄狗。”谌彦装作不经意地说。
“那家人有些奇怪……”婕父迟疑了一下说,“不过有段时间,这狗很反常,一到后半夜就开始叫,不是平常的吠叫,是像狼嚎一样地吹着狗螺,教人心里直发寒。”
小炜凑上前来,插话说:“那家的阿姨好奇怪,她家经常有漂亮的衣服挂出来,却又没看见她穿过。”
谌彦的心中一动,掠过一丝疑惑。
“那家的户主姓胡,他们家境一般,又没有孩子,真不知道买那些好衣服干什么。”婕母轻声地说。
可能是职业敏感,谌彦感觉他们的话似乎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但那究竟传递的是什么信息呢?
吃完饭后,谌彦正在和小婕的父母聊天,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接听后,里面传出钟鹏的大嗓门:“我说哥们,招待未来女婿的酒菜不错吧!我这边的事情办完了,估计半小时能到,你准备一下。”
谌彦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向小婕的父母告辞,慢慢向村口走,去迎钟鹏。
远远看见钟鹏的车停在路旁,大开着车门,钟鹏正弯着腰,在那儿察看着什么。
来到近前,钟鹏气急败坏地敲了一下方向盘说:“这破车,抽冷子不知出了什么毛病,稍一加速就会熄火。”
谌彦看了一眼手表,无奈地问:“能修好吗?”
“这种老款,修起来很费时,看来今天我们回不去了。”钟鹏摸了摸后脑壳,泄气地说,“你回去求丈人收留一晚吧!嘿,真羡慕你能住在这么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却要找地方去修这辆老爷车,明天一早再来接你吧。”
谌彦没有再回小婕家,而是走进了那户家庭旅馆,他想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景象多次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以及那墙后面到底有什么?
先前那个中年妇女帮谌彦打开屋门,谌彦打量着房间,白色的墙,绿油漆的墙裙,靠墙是典型的农家土炕,和众多乡人的家一样,室内朴素而简单。
“我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谌彦向那女人点头说,“你只管去忙吧,有事我再叫你。”
谌彦脱下外衣挂到墙上,心中涌起一股浓重的倦意。他走到院子里,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感觉脑袋清醒了些。
谌彦打量着周围环境,紧挨窗户的园圃里,灌木正在蔓延,又有几棵枝干硕壮、冠盖浓密的樟树把光线挡着,即使是白天,这里感觉都是阴暗湿冷的。两间瓦房之间,有扇木板的小门通往后院。
谌彦走过去,将门“咿咿哑哑”地推开了一条缝。忽然,他的身体竟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冷战,谌彦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多日的劳累和精神紧张,加上中午在小婕家又喝了些酒,他感到了一阵昏眩。
“客人有什么事吗?”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谌彦的身后。
谌彦感觉头沉沉的,脚步有点不稳,他伸手扶住了门,尽量平缓自己的心神,侧过头说:“啊,我想参观一下你家的院子。”
“那是我们家的后院,已经荒空很久了,没什么好看的。”女人脸上漾着笑说,“本来打算在后边再盖间房,可惜一直没落空闲。”
谌彦感觉女人脸上虽然在笑,但她的目光却如同白开水一样,没有一丝味道。谌彦凝了凝目光,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见隐约有个地基坑,以及堆放的一些沙石砖头等物。
谌彦回屋躺下,他觉得很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已经渐渐微弱,暮色正悄悄地潜入房间。这期间,女人好像来过,并问他想吃什么晚饭,谌彦回答了一句什么话,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夜色空蒙,幽暗寂静。谌彦感觉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沉闷,四周阴沉沉的,弥漫着一种死气,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感觉有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并且越来越重,不但身子被压得无法动弹,而且连呼吸也大是困难。恍惚之中,谌彦的耳边依稀听到一种声音,他努力地转动着眼珠,搜寻着,分辨着……
那是一种他平生从未听到过的、难以形容的、透着奇诡的声音。那声音好像那样近,同他之间没有任何的距离;那声音又似乎那样远,仿佛来自大地的深处……那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呻吟,不,是一群人发出的呻吟!这一切的感觉让谌彦的头脑有些发胀,思维也随之变得混乱无序……
在他视线所穿越的黑暗里,眼前那扇不知通向何处的门,似乎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谌彦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那是一个魔鬼的嘴巴,钻进去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不经意间,谌彦发现门旁有几滴褐色的、芝麻粒那么大的斑痕,凭他当法医的经验,肯定那是血迹。谌彦下意识地回手去摸自己的勘察箱,想要提取发现的血样痕迹。
“啊……呀……”门内几声突如其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谌彦身上的寒毛刷地竖了起来!声音缭绕在他的耳边,刺激着他的肾上腺,由那里分泌出一种惊恐。门缝中,有影影绰绰的人影闪动,他还听到了微弱的哭泣声和喘息声,谌彦似乎感觉到门内正有一具具的尸体,缓慢地朝自己靠拢过来。
“嘎吱……”门开了!光,冷光,一大片刺眼的冷光!谌彦自然而然地用手遮住了眼睛,但身体却仿佛在瞬间被冷光射穿了。怎么会使不上劲?力气都到哪里去了?他感到身子在不由自主地软倒。
朦朦胧胧间,谌彦的思绪极其紊乱,他首先想到的是:“我死了!”或许是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当死亡真降临到自己身上时,他竟然没有一点恐惧、痛苦、伤心或悲哀之感,相反地,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只是想到:“啊,原来自己多次梦到这里,竟是预示着要死在这里!我太短命了,甚至还未结婚,可是不要紧,人人都会死的,这样就是一生了呀……”
谌彦似乎感觉到意识在渐渐消退,但瞬间之后,脑子里的一股潜意识,将他从呆滞的状态中拉了出来。谌彦醒了,他不断用深呼吸压抑住狂乱的心跳,一时之间睡意全消。他挣扎着坐起,感觉颈骨有些僵硬,躯体像被灌了铅般沉重。
谌彦倚窗而立,窗子半开着,窗外的一片树影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夜凉如水,雨后的月亮,在窗外静静地悬着,月光从哗啦啦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迷迷离离。地上的积水映着月光,像搅碎的一地银屑,这一切仿佛是一个朦胧而又神秘的梦。
一股风从窗口灌进来,谌彦突然觉得很凉。望着那仿佛最迷茫的黑夜,他觉得一阵莫名的心慌,却说不出心慌的缘由。想起曾听同事讲起过一些“黑店”的事情,当时自己唏嘘一番就过去了,现在回忆起来,却有点惴惴地不安。
轻轻地脚步声!而且脚步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近。是谁?谌彦的脑中立即升起警觉,他将身子隐入阴影中,尽量屏住呼吸,睁大瞳孔,浑身的神经都绷紧起来,准备应付一些出其不意的事件发生。继而听到门上传来一阵“?O?O”的响动,一切又回复了平静。
月亮没入了云里,四周安安静静的,显得十分孤寂。谌彦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只见那夫妇住的房子门紧闭着,窗子挂着窗帘,里面正不停地闪着一种幽幽弱弱的光,谌彦知道,那是电视机发出来的冷光。
“后院……人……藏好……”窗内传出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那个人……好像……”
谌彦走向前,想听得仔细些,但两人却都不吭声了。他再次向后院走去,虽不过短短的十多米,但走来却觉得疲累无比。谌彦推门时,发现那木板门上多了一条上锁的铁链,铁链和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夜晚听起来很响。
月亮从云里重新露出了头,月光将他的身影照在门上。不,不止是他一个影子,还有一个影子!就在他一眨眼间,在他的影子旁边又探出了另一个影子。谌彦感到自己扯紧的眼角在抖动,他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朝门上看去——还是两个人影!
谌彦认得自己的影子,另外那个影子在轻轻地摇摆晃悠着,像是一个横空出世的魔鬼。
恐惧像是阴冷的黑水,强烈地冲击着谌彦的心脏和脉搏,令他感到喉咙发干,身上的皮肤一阵剧烈地收缩。尽管夜风凉爽,谌彦的双手和额角却都渗着汗,他甚至感到有滴汗正顺着他的眉角向下淌来。他听到了自己紧张的喘气声、心跳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谌彦猛然回身,正是白天看见的那个男人。在星月的微光之下,那人铁青色的脸上泛着一种怪异的笑容,谌彦觉得那笑意里隐含着一缕杀戮的血腥。
谌彦勉力定了定不宁的心绪,掩饰说:“老兄,我想找厕所在哪儿。”
男人干干地笑了笑,指了指树后,脸上仍然凝固着可怕的面容。
谌彦回屋后,重新躺下,静静地躺着,就像未有丝毫的事情发生过。可是,他正动用着残存的全部精力,在分析,在思索,在揣测着事情的真相……
当窗外的树影被晨曦彻底照亮时,谌彦醒了过来。晨光触摸着他的脸,有鸟儿清脆的叫声、孩童天真的笑声,和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间歇着传进来,他在脑海里搜寻着昨夜的有关记忆,努力想要弄清黑夜中发生的一切。
温煦的太阳悬在天地之间,对每个人灿烂地微笑……
谌彦将自己昨夜的经历,以及他的一些疑惑和猜度讲给钟鹏。钟鹏告诉他,因为已发生多起游客失踪案,这个村子已经引起了当地警方的怀疑和注意,正在暗中走访和排查,他提供的情况很重要。
后来,那夫妇在被抓捕的当天,便如实供认了自己所制造的罪恶——杀人经过。其实案情很简单,据钟鹏说,那家的两口子都有些心理变态,看见别人任何方面比他们好,就受不了,所以才会杀人。
谌彦参与了起尸的工作,就在那家后院的地底下,一共挖出了二十多具尸体,有男也有女……因为尸体埋在土中,环境的湿度又不大,所以多数的腐败程度并不严重。在检验时,新的发现令谌彦震悚,根据多具尸体身上的损伤痕迹,显示其在生前或死后曾遭受过凌虐。
让人心寒的还有他们对尸体的处理方式:他们先在院子里挖了个类似地基的大坑,有了尸体,便放在那坑里面,然后在上面抹上一层水泥,还铺上塑料布。以后再杀人,再如此藏尸……就这样,在起尸的时候,那些人看上去便像土建工程中的“垫层”。
由心理变态引发的杀人案,谌彦在后来又接触到很多。例如有个饲料公司的老板,因为夫妻离异受了刺激,之后,便经常利用金钱为诱饵,引诱一些女大学生,一夜激情过后,只要发现对方不是处女,就立刻扼杀,并将尸体冷冻后,锯割分解成小块,甚至加入饲料中。又有个人,是典型的恋物癖,专门偷盗女性的胸罩,后来或许是觉得不过瘾了,竟然去杀人,而且还割下她们的……
谌彦不知道是什么让那些人如此变态!如此的丧心病狂!难道真像哲人或书中所说的,人无不具有着双重人性,不仅有良善的一面,更有邪恶的一面;有天使的一面,也有魔鬼的一面,每个人都是魔鬼与天使的混合体。
抑或它们根本就从未合体,在太阳下面,每个人都努力地将自己天使的一面呈现给人世间,以至于连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天使的化身。但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人躯体内部的,隐匿在内心最深处的魔鬼撕破了伪装,裸露着疯狂,开始了它的活动,它要苏醒,它要吼叫,它要吞噬。当你抑制住魔鬼的一面,就会成为天使;如若放纵了魔鬼的一面,一旦冲破了人性的理智闸门,天使也会变成魔鬼。
又或许每个人的心底都潜藏着一些可怕的念头,只是有些一辈子都潜藏着不为人所发觉,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而有些又可能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原因就浮现了出来,而最终酿下祸端。
有人不是说过,鬼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内心似鬼的人!人心呀,包藏了多少庸俗的欲望,圣洁的幻想……美丽的、丑陋的,都搅乱在这玲珑的肉心里!
自然,这只是一个故事,不需要有太多的哲理和感叹,只是想提醒善良的人们,在生活中,应当学会辨明人与“魔鬼”根本的和潜在的区别。
自从这件事之后,谌彦不再被先前的那些噩梦困扰,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的灵魂已得到了慰藉,冤已申,仇已报,血债已经得到了血的偿还吧。
可是,有时他发现自己的一些梦,竟然有预感作用,尤其当梦境变成现实时,令他的心中时时无法安宁。谌彦不知道这是不是“天目穴”给他的第六感。
“世上有太多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了,人们虽然已在积极研究,但所知实在太少了……”谌彦想起师傅对他说过的话,“不过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具有这种异能,并不是件幸运的事。”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事是不需要看得太清楚的。
谌彦回想自己当日鬼使神差地去S县,还住进了那户农家旅馆,是否也和先前那些梦有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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