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而且这一步并非由自己决定是否迈出。卫明清楚自己的形势，他紧盯着面前的台阶，脑海中像闪电一样地思索着。在失败的阴影和死亡的恐惧之中，他的斗志被极大地激发出来。

    这个时刻，他凝神苦思，似乎不可能考虑任何其他的事情，但实际上他又心潮澎湃，刹那间浮想联翩，转过了无数念头。回顾登上祭台以来的整个过程，卫明发现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地方，中间虽因极度困倦而耽误了一段时间，但那是不能怪自己的，人不是钢铁，自己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不幸失败，不能说死而无憾，但可以说死而无怨。有那么一会儿，他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总是打算抬起头看看，小矮人是不是登上台顶了？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干脆低下头，再也不向那里张望。看不到只会浪费时间，看到了就一切都晚了。卫明想，与其说小矮人是自己的对手，还不如把自己当作对手。现在，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提高，都在突破过去的自己，成为全新的自我，这才是最有意义的人生，在这样的人生中度过的每一分钟都非常宝贵，都没有虚度。中国古语说：朝闻道，夕死可也。卫明已经准备好了，要在求知的道路上接受失败和死亡，即使在死去的那一瞬间，也要继续保持攀登的姿势。

    在上一级台阶上，又有一具矮小的骨架，这是另一个失败者。卫明攻克了这道难关，越过了他。在更上面的一级台阶上，他陷入苦思。当他完全投入到深深的思考当中的时候，祭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吓了他一跳，在这一瞬间，他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连下意识都离开了他的头脑。但那不是幻觉，“砰”的一声仍宛然在耳，这声音从哪里来？是上面，卫明猛地一抬头，一急之下，前额竟然撞在了台阶上。这一下撞得好重，他揉了揉脑袋，觉得眼冒金星，退了一步，再向上面看去，什么也没发生。卫明继续钻研，但费了很大的力气，才重新找到问题的切入点。他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论再发生什么事，也不能再转移注意力了。在这一级台阶上，他用的时间比哪一级都长，这是几个关于人类的问题。人类是宇宙中最复杂的生命，虽然同样由物质组成，但其精神和意识的发展变化最难解释。卫明调动各方面的知识，努力寻求答案，此刻，他发现，在飞船上的虚拟世界里，除了课程之外，他喜欢上的中国古代哲学使自己受益非浅，特别是庄子那超凡的智慧和弘大的思想，给了他开阔的视野和不竭的想象力，能站在形而上的高度，对众多复杂的具体理论进行有效的整合。

    当卫明拖着无比疲惫的身体，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已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了。小矮人现在应该就在他的对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这道题的难度一定超乎想象。此刻，卫明觉得第二轮的极限正在到来，但他不能倒下了，终点就在眼前，无论累到什么程度，也要咬咬牙顶过去。仿佛地球上竞争激烈的升学考试的最后阶段一样，无数考生们都抱着同样的念头，在连续几天紧张的考试中挣扎、拼搏。现在考试已经到了最后一科，最后五分钟，最后一道难题。待一切都过去再休息也不迟。

    然而，这最后的时刻，已经望见了曙光，仍然有可能功亏一篑。小矮人已经研究了这么长的时间，再难的问题，可能也变成了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冲破这最后一道薄薄的障碍。

    神母恒星正在地平线上升起，神星上新的一天又要来临。

    这是一道哲学难题，大致的意思是：宇宙的奥秘无限，智慧的潜力无限，何时此无限，何时彼无限？何时此可穷，何时彼可穷？宇宙孕育智慧和智慧发现宇宙的关系怎样？接下来的设问，更非今天的地球人能够理解和想象。

    解决了这个问题，在圣殿里学到的知识就经受了一次全面的实际考验和锻炼。宇宙中的很多谜团豁然开朗，原来做不到的事情，无法实现的梦想，现在很容易找到解决的办法。曾经限制着、束缚着文明人类发展进步的许多桎梏，成为一堆废物轰然委地，人类真正能够运用锐利的思想，采取高效的方法，随心所欲，逍遥自在，与自然融为一体。一个全新的人即将产生，然而，他的竞争对手却将成为祭品。

    当神母恒星的光芒从四面环绕山峰的正中射下时，祭台的顶端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他很矮，原来是躬着腰的，慢慢地，他站直了身子，像一棵端正的松树，挺立在高高的金字塔顶。整个金字塔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之中，更显得无比壮观。

    一场无比艰难的竞争终于落下帷幕，卫明登上了台顶。

    疲惫已经彻底地压倒了他，这道涉及宇宙智慧的难题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但他还是用尽残存的一点力气，低头向小矮人的那一面望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起到帮助的作用，但如果可能，他绝不愿意让小矮人在他的面前死去。

    令他失望的是，小矮人就倒在他的脚下，这离台顶最近的一级台阶上，大睁着那双圆圆的眼睛向他这边望着，但眼睛里已经失去了神采。他的胸膛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

    他看到自己登台了吗？卫明不能肯定，但他确实已经告别了这个世界，祭台又多了一个牺牲。

    这是一场无比紧张的智力搏斗，远比体力上的搏斗更为激烈、艰难，但在惊心动魄的较量过去之后，卫明感觉到的更多是疲惫，而不是喜悦，成功伴随着空虚。一直压在心中的沉甸甸的大石暂时卸下，有一种茫然不知所从的感觉，而且，还混杂着沉重和惆怅。一个那样聪明、灵慧的“神”族人就这样离开了人世，他一定还很年轻吧，如果没有这次较量，他也许还有很长的人生之路可以走下去，有多姿多彩的生活在等待着他，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因为自己。

    山谷当中，忽然又云雾蒸腾。在茫茫云海之中，卫明轻轻晃了晃头，打消那些无济于事的念头。过去了的事情，除了经验和教训之外，不必过多挂牵，因为无论怎样，也已无法改变。世间万物万事，总不会件件随人所愿。

    置身于苍茫云海之间，仰望群山，俯瞰深谷，顿觉天地悠悠，世事变幻。人生如一幕壮观戏剧，在宇宙这一无比广阔的舞台上展现扣人心弦的冲突，而舞台本身是否为之感动？

    卫明慢慢地爬下了台顶，躺在下面的一层台阶上，合上了眼睛，他现在急需好好睡上一觉。在这样神奇的祭台顶上，恐怕没有人能够睡得着，但他实在太累了，所以刚一合上眼睛，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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