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断晕倒又不断被弄醒，开始还能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到后来已经神志不清，只是机械地倒下起来，又倒下，又起来。

    不过这种突破极限的训练，他总算熬过来了，当然也休克过去了。

    木兰从训练厅一角的阴影中走出来，低头看了看不省人事的泥鼓鼎说：“你们觉得怎么样？”

    冷血上尉说：“倒是挺能硬撑的。但我还是认为他不合格。‘来玩的’！就这一条就不应该要他。”

    “嗯，我想想……是啊，当时他要这么说，我就不会降低标准要他了。我还以为他真的想成为统帅……你再试试，看他心里有没有成为一名统帅的念头，有十万分之一也行。”

    泥鼓鼎又被抬回了舱室。睡到下半夜，他被冻醒了。

    “怎么会那么冷？”泥鼓鼎坐起身来，抓抓头，“咦，我的被子哪里去了？”

    床外侧有个女孩背对他侧卧，睡得正香，秀发都到了他的枕头上。女孩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是他的被子。

    泥鼓鼎迷迷登登地一把扯过被子，往身上一卷，一边喃喃地说梦话：“嗯，好香啊，有饭吃了啊……”一边抓过女孩的一络头发放进嘴里嚼。

    扯被子时，把卷在被子里的女孩也扯得翻了个身，紧紧挨着泥鼓鼎。

    床本来就小，泥鼓鼎又不喜欢缩着睡，嫌身边的她碍事，就伸出腿，一点一点把她挤到床边沿，然后猛出一脚把她蹬下床去。

    同时他继续做梦：“好香啊……好吃……好暖和啊，有被子盖真好。刚才被子怎么到边上去了，弄得我冷死了……被子到边上去，鼓鼓的，好像包着个人哦，而且好像是个女孩哦，嗯，脸挺白挺嫩的……瓷娃娃？不可能吧？她不是失踪了吗？我踢下床的是什么呢？软软的好像是个人哦……糟了！”

    泥鼓鼎睡意全消，从床上直直地蹦了起来，第一眼就看到床前站着个只穿件薄薄睡衣的女孩，冻得瑟瑟发抖，一双大眼睛气愤地瞪着自己。这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瓷娃娃木兰。

    “长官好！”泥鼓鼎连忙敬个礼。他的嘴角还有木兰的头发，于是他赶快把头发丝拿下来，双手一递：“长官，这是您的，还给您。”

    木兰看看他手中沾满口水的一络头发，气不打一处来。

    “哼！”木兰凶巴巴地说：“你干嘛扯掉我的被子给你自己盖，干嘛揪我的头发，干嘛把我蹬到床底下？”

    “你的被子？明明是我的哎！”泥鼓鼎小声嘀咕说，“再说了，谁知道你会突然冒出来，还跟我睡一张床。”

    “你说什么！”木兰跺脚说，“大坏蛋，明明是我的床，我的被子。说，你干嘛跑到我的床上睡觉？”

    泥鼓鼎分辩说：“报告长官：我哪里知道，我记得我被罚负重50公斤跑30公里，我醒来时就在这张床上啦。”

    木兰打量他一眼，口气稍微缓了一点：“嗯，看你一头的包，是摔的，估计是摔昏啦。这一条放过你啦。说，为什么扯我的被子，揪我的头发，还把我蹬到床底下？！”

    泥鼓鼎叫声苦，好不讲理！又来一个找麻烦的！于是哭丧着脸说：“报告长官：我扯你的被子是因为我冷，我蹬你到床底下是因为我不知道蹬的是你。至于为什么揪你的头发，长官啊，我好饿呀，我好多天没吃饭啦，教官都不给我饭吃，我想去讨饭，这里又没地方可以讨，你的头发香得跟烤鸭子一样，我就只好啃一啃你的头发了。可怜我的美梦呀……呜呜呜……我香喷喷的烤鸭子啊，一转眼就这样没了呀。”

    “胡说，你才跟烤猪蹄一样。行啦，饶你不死。”木兰说，“我现在要换衣服，你给我背过身去，不许偷看。”说着转身走向壁柜，一边抿着嘴偷偷地笑。

    泥鼓鼎站在床上转过身去，大概还没彻底醒过来，拿着被角啃了两口。

    一会儿木兰就换好一套蓝黑色的军装，转身对泥鼓鼎板着脸说：“给我转过来，我警告你，以后不许睡在我的床上，还有，以后不许用我的柜子，不许碰我的东西。”

    泥鼓鼎抱着被子，无精打采地说：“是，长官。”

    木兰上下打量着泥鼓鼎，然后扑哧一笑：“算啦，说着玩的。”大眼睛转一转接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泥鼓鼎。泥是泥巴的泥，鼓是……鼓和鼎是凤凰鼓龙鼎纹图的鼓和鼎。”

    “泥鼓鼎？呵呵，好土气的名字喔。”木兰开心地格格笑着说，“凤凰鼓龙鼎纹图——你还知道这个啊。”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凤凰鼓龙鼎纹图的传说谁不知道啊。”

    “嗯。”木兰听着这话，低头沉思起来。

    泥鼓鼎已经把被子扔到一边，穿好衣服。他瞧着沉思的木兰，心里想：“她侧面的样子真好看。这个小女孩长官装得凶巴巴的，其实一点也不凶。”

    他说：“长官，是不是你打了我两巴掌？”

    木兰抬头说：“什么？啊，没错。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你想报仇？”她笑了起来，把白晰的脸庞转过来，“要不，你打我两巴掌。”

    泥鼓鼎哭笑不得，先不说她是长官，单就她白白嫩嫩的娃娃脸，谁下得去手：“算啦，算我倒霉。”

    他又问：“长官，你不是失踪了吗？”

    “大笨蛋。”木兰娇嗔地嚷嚷说。

    泥鼓鼎嘀咕说：“笨蛋？我怎么不觉得，我觉得我挺聪明的。”

    “你是听那个胖子说的吧。告诉你，他是个坏蛋，别理他。你那四个教官都是大坏蛋，”木兰嘟着嘴不高兴地说，“哼，你就是个大笨蛋。笨蛋！笨蛋！你就是笨蛋！”

    “哦。”泥鼓鼎说着就去翻木兰的口袋：“长官，你有没有吃的啊。”看来他是饿晕头了，木兰刚从衣柜里拿的衣服，怎么会有吃的。泥鼓鼎只想着她是长官，一定跟吃有关系——也不知他怎么会这么想。

    “放开你的爪子。”木兰怒气冲冲地说，一把拍开他的手。

    “长官，我很饿啊！长官，给点吃的吧。”泥鼓一点都不怕这个小女孩中尉了。人家是穷则变，变则偷，他就是饿则变，变则……嗯，人家是酒后乱性，他是饿里求吃，小女孩中尉看上去不凶——就是瞪眼也像是假装的——心地蛮好的，所以打定主意决不放过她，一定要从她这里弄出点吃的来。

    “别死盯着我，我这里没有吃的。哼，才几天就成饿鬼了。离我远点！”

    “那你知不知道哪里有吃的。你告诉我——我路不熟，你带我去吧。”

    “行，我带你去，不过，”她转着眼睛想了想，然后伸出手，“带路费一百元。”

    泥鼓鼎抓抓头：“你是我的长官哎，我是你唯一的小兵，帮忙带个路都要剥我点钱。我饭都没得吃，哪来的钱啊。我没钱，欠着行不行。”

    木兰大方地笑一笑：“行，没问题，每天利息百分之三十。”

    “怎么什么都要算利息，还那么高，好黑啊。”泥鼓鼎不满地叫起来，“人家进了军队有钱发，我进了军队反而要赔钱，哪有这个道理。”

    “你还想不想吃饭？”

    “想，想，百分之三十就百分之三十吧。”泥鼓鼎忙不迭地说。心说：“这次要记下路线，以后我自己去，不用你带路。妈的，要是每顿饭都这样，那我不是要欠一屁股巨债，我还到哪辈子去。”

    他哪里知道木兰在算计他，哪会让他自己找得到食物，所以没几个月，他就欠下利滚利的好一大笔债。

    木兰转身拉住泥鼓鼎的手，朝一面墙走去，在墙壁上摸了几下，本来空空的墙上出现一道舱门。她说：“抓紧我的手，不要乱跑。”

    泥鼓虽然饿，但手中的感觉还有，他觉得木兰的小手又滑腻又温暖，不由用另一只手抓抓头，疑惑地自言自语：“怎么摸着像是真的人一样，难道眼前的长官活了有一千岁？看上去不像个老太婆啊。”于是用点力捏了捏。

    木兰回过头来瞪他一眼，怒气冲冲地说：“痛死了，你干嘛用那么大力。你刚才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在奇怪这里怎么有个门，以前我怎么看不出来。”

    “哼，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门后是一道盘旋上下的步行旋梯，很窄，很黑。木兰脚步很快，拉着泥鼓鼎的手登登登地往下走。泥鼓鼎跟在她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几乎一路跌下去。

    向下走了大约六十米，木兰忽然停下，跟在身后的泥鼓鼎两眼抹黑，看不到木兰的身影，一头撞到她背上。

    “哎呀！”木兰叫了一声，不高兴的说，“你给我看着点，把我撞坏了要你赔！”

    泥鼓鼎小声叽咕着：“黑咕隆冬的，我能看见吗，停下也不出声告诉一下。”

    “说什么呢你？！”

    “没什么，我是问到了没有。”

    “哼！”木兰不说话了，伸手推开面前的一道舱门，眼前登时出现一点点光明。木兰拉着泥鼓鼎走了进去，这道舱门悄无声地关上。泥鼓鼎回头看看，背后是光滑的舱壁，看不出有舱门的缝隙。

    这个地方是星际战舱的底层货舱，很宽敞。靠舱壁两边排列着整整齐齐的货柜，一个个紧挨着，货舱中部背靠背平行排列着两列货柜，也是一个个紧紧挨着。货柜之间有两条还算宽敞的通道。不用说，通道里有两个机器人，就是那两个穿破破烂烂军装的机器坏蛋，正在一刻不停地忙着开柜取运货物，把货物装到一辆运货推车上。

    “厨房在货舱里？”泥鼓鼎在木兰身后探头看了看，“那两个机器坏蛋在做什么？”

    木兰握着泥鼓鼎的手没有放开，小声说：“别出声，别让他们听见，要不然他们会把你抓起来。”

    “吃的在哪里？”

    木兰指指远处的货柜，把嘴贴到泥鼓鼎的耳边说：“在那个货柜里，我们要小心点，别让他们发现了。”她说话时嘴唇碰到泥鼓鼎的耳朵好几下，泥鼓鼎只觉得耳朵被她弄得湿湿地，于是伸手擦了擦。

    “别乱动！”木兰说，“我们要偷偷地过去，偷偷地打开货柜，然后，你就可以放开肚皮吃个痛快了。”

    泥鼓鼎不由吞了一下口水，小声嘀咕：“吃个饭跟做贼一样的。妈的，真是没道理。”

    “不许说脏话！”木兰伸手揪了一下泥鼓鼎的耳朵。

    “是，长官。”泥鼓鼎说，接着又小声咕哝，“妈的，我哪有说脏话，尽冤枉人。”

    木兰眼睛转了转，说：“我们捉弄一下那两个机器坏蛋好不好？”

    “好啊好啊！”泥鼓鼎恨死那两个机器坏蛋了，就是这两个坏家伙，都说了不干了，还把自己抓上船来。想到可以报仇，泥鼓鼎兴奋地同意木兰的提议，直接无视肚子的抗议。是啊，报仇后再美美地吃上一顿丰盛的庆祝餐，那才叫吃得痛快。

    木兰拉着泥鼓鼎的手，偷偷潜入不远处的一个工具舱内，在里面找了一会，拿上点称手的工具，有好几十公斤重，往泥鼓鼎身上一挂，压得他呲牙咧嘴的。

    他们从另一条通道绕过去，到了运货推车那一头。两个机器人还在货柜里挑挑拣拣，不晓得有人要算计自己。

    在木兰的强烈要求下，泥鼓鼎身背一圈绳索，趴在地上匍匐前进，慢慢地挪往推车。离得差不多近时，泥鼓鼎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到两个机器人都进了货柜，泥鼓鼎连忙从地上跳起来，冲向推车，把绳索在推车上栓牢了。刚想往回撒腿就跑时，两个机器人又都出来了。

    泥鼓鼎吓得心怦怦一阵乱跳，赶紧把身子一缩，躲在推车后面，心里想：“妈的，没吃饭就是不行，你不争气地跳什么跳啊。”

    机器人出来，把沉重的零件咣当一声扔到车上，刚想再进货柜，忽然停住了，四处张望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你听到没有，好像有怦怦的心跳声。”

    另一个机器人说：“算了吧，你也有心？还怦怦乱跳？”

    “不是，我好像听到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很响，好像在敲鼓一样。”

    泥鼓鼎暗骂一声：“我没那么差劲吧，哪里会跳得那么响。”

    另一个机器人也转头看了一下说：“不可能，那小子哪知道这里啊。再说了，恐怕他正耷拉着头挨教官训呢，心里在骂教官呢。赶紧干活吧。”

    “噢！”机器人又开始动起来，一会又说：“你说那小子会不会暗地里骂我们两个？”

    另一个机器人说：“不知道。你管他呢。”

    过了会儿，两机器人又全都到货柜里去了。泥鼓鼎连忙从车后出来，狂奔回到角落里的木兰边上。两个人慢慢拉动绳索，推车在通道里动了起来。两个机器人从货柜里出来，其中一个叫了一声：“咦，推车怎么跑那么远去了，还在走。”说着两个机器人扔下零件就往推车追去。

    木兰早准备好了绊索，她与泥鼓鼎两个人满面窃笑，见机器人到了设绊索的位置，两人使劲一拉，把绊索从地面上绷起。

    两个机器人只顾着追推车，哪想到有人暗算他们，被绊索一拦，立刻失去重心，头下脚上飞趴到地上，两机器人撞作一团，骨碌碌地滚过整条过道，撞翻了推车，满车的零件叮叮当当地把他们埋了个严严实实。好不容易爬起来后，互相埋怨起来，都怪对方绊倒了自己。

    “好啦。”木兰拍拍手，和泥鼓鼎一起压着笑声，相互拥抱庆祝一下说，“带你去吃饭啦。”